从很小的时候开始,我便期待家里能够养只猫。当时,村里有猫的人家还很少,我堂哥家有一只,朋友家也有一只,都是肥肥壮壮的田园橘猫。每次找他们玩,我都是奔着猫去的。
于是我三番五次央求我妈:“咱家也养一只猫呗。”却总是被她厉声拒绝:“不行!那玩意太埋汰,成天在外乱跑,啥东西都吃,咱可不养!”
但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,因为老鼠太猖狂,我妈终于同意养猫了。猫崽儿是从堂哥家要来的,那只橘猫下了四个小猫,堂哥本来打算把小猫们都拿到城里去卖的,一只能卖十五块钱,卖猫钱够他花好一阵子呢。见我太喜欢,堂哥忍痛送了我一只最好看的。
在我们老家,所有的猫,不管是黑的白的还是黄的花的,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:花花。多年来,我家的花花们,总是让我不断见识农村猫的那些恣意不羁的生活习性。
在农村,猫狗并不算宠物,而是“家臣”——养猫为了捉老鼠,养狗为的是看家。主人不会特意准备猫狗的食物,我家的猫们日常吃得最多的无非是剩饭,里面拌上一些便宜的虾皮或小破鱼,它们却总是大快朵颐。
农村的猫不善于撒娇,唯一撒娇的时刻,就是发现碗里没饭的时候,它们寸步不停跟在主人脚边,头和身子轻轻碰过主人的腿。我经常趁大人不注意,偷偷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它们吃,偶尔开个小灶,任谁都不会拒绝。
我家没有猫洞,白天全天开着门,猫可以自由出入,到了晚上,如果猫想出门,就只能用它们自己的办法:在被窝上蹦来蹦去,蹦到人起来给它开窗。而深夜时想进屋,它们都习惯蹲在窗台边,不停地挠着窗玻璃,再加上几声略带乞求的喵呜,让人不得不理睬,毕竟养了它们就不能不管。
在农村,基本不会有人给自家的猫打疫苗,绝育的意识更是没有。有几次,我家的猫发情时,院子里同时汇集了好几只猫:前院瘸腿的,隔壁脾气爆的,还有从未见过的不知道哪里来的。它们正襟蹲坐,像拿着英雄帖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各派掌门,又像背着父母偷偷约会的青年男女,阳光把它们的毛照得亮亮的,风一吹,粼粼舞动。
到了晚上,夜深人静,发情的公猫在外面冷不丁嚎叫,声音像啼哭的妇人,撕心裂肺的,总把人吓一跳。
通常情况下,一窝猫崽儿有四五个,刚出生的前半个月,它们眼睛还没能睁开,每天除了吃奶就是睡觉。哺乳时的母猫最瘦,显得四肢更加修长,无论冬夏,它们除了吃喝拉撒,寸步不离小猫,任由小东西们无休止地吃奶踩奶,如果儿女们因为抢奶吃而胡乱打了起来,母猫就赶忙侧起身来舔舐它们,动作中满是宠溺。
我记不清我家养过的母猫们到底生过多少窝猫崽儿,反正等到猫崽儿可以独立吃饭的时候,就会被亲戚邻居们要到自己家。我总觉得猫的际遇神奇,一窝生的,被给到不同人家,就会过上完全不同的日子。
就像我妈说的,农村的猫真的很脏,我曾不止一次看到过我家的猫们,前脚刚跑出家门,就在土地里撒欢打滚。赶上下雨天,如果能及时跑进屋,那便不管三七二十一,湿湿的小脚印踩得哪里都是,如果没能跑进屋,索性就躲在大大的菜叶子下面,雨停了,身上的毛也干净了,难得洗个澡。
工作后,我在城里也养了猫,楼房里的猫,简直就是“窝里横”的典型代表,一旦走出家门,瞬间就怂了起来。平日里,我的发绳、耳机都不能让猫看到,因为会被它玩得停不下来,但等我回到农村老家,也下意识想要藏起这些小玩意的时候,才发现这对于农村常年逮耗子的猫来说,根本不屑一顾。
因为工作变动,我曾把一只猫送回老家养,回到家后,它很快就适应了农村的广阔天地,与家猫们打成一片,屋里屋外到处跑,在室外的垄沟里排泄,白色的毛没过几天就变得深乎乎,我不禁想,自由与溺爱,到底它们更喜欢哪个呢?
农村的猫,绝大多数最终难逃“失踪”的宿命,它们总是丢得莫名其妙,没有预兆,离家几天不回来,主人就默认它们不会再回来了,也不会出去找,找也找不到。有人说,它们可能吃了有毒的食物或有毒的老鼠,就死在了外面,也有人说,它们这是不乐意在家生活,跑到山上去当野猫。我也不知道失踪的猫们究竟下场如何,但却从来没有在外面看见过任何一只猫的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