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生逢乱世,言行近于无赖,天性如此。偏偏有个桥玄,睹而异之,要他自持,并愿以妻子托之。如果说鸡蛋里会有骨头的话,曹操就是那独一无二的骨头,也只有桥玄挑得出来。桥玄是当世名臣,由他嘴里说出这样的话,非同小可。桥玄还帮他想了一个好主意,去结交许子将。有一句最客观的点评,就是许子将说的,他说曹操是:治世之能臣,乱世之奸雄。这时的曹操确实显露出作为一个政治家的眼光了。当时十常侍乱政,何进要招外臣入京,诛杀竖阉,曹操闻听,就叹气:小题大作。要治其罪,当诛元凶,一狱吏足矣。外将入内,必乱无疑。不久,董卓进京,杀皇后,立献帝,天下大乱。
下面的事件与曹操的头痛有很大的关系,但史书未载,只说他知董卓必败,遂不就拜,逃回乡里。此时曹操的官职是骁骑校尉。就是史书上记载的西园八校尉之一。演义上有孟德献刀一节,我是宁信其有,不信其无。当时董卓在京,杀丁原,逼袁绍,收吕布,胁蔡邕,名为相国,实为帝王。权重一时,怒而不言。司徒王允以生日为名,召老臣在家,商议计策,宴席之上,痛哭流涕,束手无策。曹操大笑:倒变成哭死公公,哭死婆婆了。眼泪可以淹死董卓吗?献上一计,以王允家的七宝刀上供为名,伺机刺杀董卓。此时董卓对曹操颇为信任,常在身边走动。
我推测曹操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他太想头痛了。他已经三十几岁了,距离战败叔叔的得意之举已有十几年。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。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。
董卓进京入宫的最初动机听起来很荒唐,就是要睡龙床,玩宫女。文有李儒,武有吕布,他就是玩。倒有点乡下人进城的味道。后来居然和吕布争起女人来了,就是这个原因。玩物丧志,他,是玩物丧命。
不过此刻,他还悠然自得地坐在龙床上,听到曹操来,非常高兴。在董卓内心,他最欣赏的人就是曹操,为什么?讲不确切。只觉得和自己最相似,曹操是通脱,董卓是放肆。曹操也看得出来,不响。所以能够很随便地在一起聊天。董卓的力气很大,举重的手臂,相扑的身材。曹操侯了半天也没机会,脸上还要笑嘻嘻,嘴里要说着好话。曹操就觉得头脑里面嘣嘣乱跳,头顶随着节奏隐隐作痛了。因为,吕布马上要来了。董卓太胖,坐不住了,竟自躺了下来,曹操见状,心要跳到舌尖上了,头也痛得更快了。他一拔刀,董卓看见了。
曹操忙跪下,这一跪,头不痛了:禀太师,这里有把宝刀,有些异征,特来献于恩相。董卓已半坐了起来,一听是一把刀,又睡了下去:放下吧,唉,刀有什么用,我有奉先的方天画戟,谁敢放屁。还叫吕布赏了一匹西凉的好马给他:打听打听,有什么好东西给我搞点来,他妈的,以前没有的时候想都不敢想,现在脱在面前又入不动,啊。
史书称董卓狼戾贼忍,暴虐不仁,自书契以来,殆未之有也。可惜曹操头痛得厉害,只得骑着董卓赏的马,孤身落逃。这是曹操平生第一次如此历险,所以头痛。现代医学认为,人心理因素中,恐惧,惊慌,紧张,焦虑,都会引起体内各种激素的分泌,例如,5-羟色胺,去甲肾上腺素等,都会导致头痛。曹操这次的头痛原理就是这样一种头痛,又称血管紧张性头痛。而解剖认为,所有的头痛都和血流上冲,头部血管扩张有关。所以曹操一跪,血液回流减少,头痛就缓解了。
曹操一逃,董卓就遍行文书,画影图形,抓到活的,赏千金,封万户侯。下面一段书就是京剧中颇有年代的《捉放曹》,陈宫有几句西皮慢板:听他言吓得我心惊胆怕,背转身自埋怨我自己作差。我先前只望他宽宏量大,却原来是一个无义的冤家。这陈宫后来跟了吕布,吕布比曹操更加的量狭无常,才有白门楼的下场。可见这出戏的不实,我下面还有交代。那么,曹操说了什么话,才使陈宫又悔又怕呢?就是:“宁我负人,毋人负我”
曹操很小的时候,祖父曹腾,父亲曹嵩,给他讲得最多的故事,是关于太祖父曹节的一桩美谈。邻居家有只猪跑掉了,和曹节家有只猪长得很象,找上门来要,曹节没有说一句话,就让他抱走了。没过几天,邻居家的猪自己跑回来了,猪的主人非常惭愧,忙备上厚礼,抱着那只猪送回了曹节家,曹节笑而受之。
司马彪的《续汉书》是这样写曹腾的:在省闼三十余年,历事四帝,未尝有过。好进达贤能,终无所毁伤。对曹嵩的评价是:质性敦慎,所在忠孝。如此家风,曹操会杀伯奢?真的有此事,曹操又要头痛一回了。但我认为,这次曹操没有头痛,所以我不讨论发病机理。我宁愿相信:伯奢不在,其子与宾客共劫操,取马及物,操手刃数人。或是,操闻其食器声,以为图之,遂夜杀之。这两种情况,曹操都不会头痛,所以这段戏不在本书的头痛范围内。之于说曹操讲的话,我私下以为,吕布说这话还差不多,很是恰如其分,符合他的为人和性格。他一生的经历和这句话不差分毫。譬如,杀丁原的时候,他可以说这句话。譬如,杀董卓的时候,他也可以说这句话。
下面要引用的《蒿里行》,与曹操的头痛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。我以为由此开始,曹操才真正成为了一个了不起的军事家,思想家,文学家。诗里面描写的几件事,是触发曹操能取得最后成功的思想开端。也是伴随他一辈子头痛不停的根源。
关东有义士,兴兵讨群凶。初期会孟津,乃心在咸阳。军合力不齐,踌躇而雁行。势利使人争,嗣还自相戕。淮南弟称号,刻玺在北方。铠甲生虮虱,万姓以死亡。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生民百遗一,念之断人肠。
曹操逃回家乡,得孝廉卫弘相助,发矫诏,树义旗,会师讨伐董卓。这首诗讲的就是这出戏。很多人在戏中的表演很不光彩。袁绍是盟主。其他如袁术,孔融,陶谦,公孙瓒,孙坚,马腾,刘备,吕布等,都在这场戏中登场了。他们都是后来令曹操头痛不止的人物。
初期会孟津,乃心在咸阳。讲的就是袁绍,想废帝重立,挟持诸侯。这个袁绍,就是十年后官渡之战,曹操的最大的对手。曹操评价袁绍:志大而智小,色厉而胆薄,忌克而少威,兵多而分划不明,将骄而政令不一。尽管如此,当时袁绍兵多将广,粮草充足。是曹操统一北方的最大最后的障碍。曹操和袁绍在官渡相持了月余,曹操头开始痛了,粮草不足了。且双方兵力悬殊很大。虽然谋士们一致认为,绝不能退缩,成败在此一举,将士们也有决站到底的决心,但曹操还是头痛。这时的头痛有以下几个原因:心理反应异常对痛觉十分敏感,长期饮酒大脑血管脆性增加(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。何以解忧,唯有杜康),不良的情绪导致缩血管激素的分泌,还有就是小面瘫引起的肌肉牵涉性头痛。是综合因素在起作用了。此时的曹操还没有意识到头痛的危害,也没有想到要请华佗来诊上一诊。他有两个办法,一是睡觉。二是烫脚。
非器质性头痛通过睡眠可以缓解。而烫脚疗法应该是曹操的首创和专利。现在每个城市的泡脚屋多如牛毛,他们也许都不知道要向曹操申请专利,也不知道泡脚最早的作用是治疗头痛。这天晚上曹操睡不着觉,所以只得泡脚,水很烫,曹操嘴里欷嚯欷嚯乱叫,这一烫一叫,头痛就慢慢开始缓解了。水一烫,脚上的毛细血管就会充分扩张,血液就会向下肢更快地流去,回心血量减少,大脑的血管压力就会减轻,头痛得以缓解。而喊叫可以帮助缓解心理压力,日本每年都举行大叫比赛,分贝最高者为冠军,说明日本头痛的人多。此项专利也应向曹操申请。
头痛虽然缓解,但办法还是没有。有人来了。许攸,曹操飞鹰走狗时的朋友,歪脑筋十足。在袁绍处做谋士,一点点“经济问题”,被袁绍骂了一顿,心里一火,就连夜跑到曹操这边来了。曹操一听,许攸,乖乖咙的东。好了!袁绍倒霉了。衣裳也顾不上披,赤着两只脚,就跑出了大营,迎出去五十米左右,拉着许攸的手不放,笑的口水直掉,头是一点也不痛了。
许攸的几句话,就点了袁绍的阿是穴:烧他乌巢的粮草。偏偏守乌巢的是淳于琼这个酒鬼。迷信的话就是合当袁绍要败。我后来遇到难题,也学着曹操烫烫脚,可惜没有人让我学一回曹操赤赤脚。原因是曹操头痛,我从来不头痛。
诗里有两句:淮南弟称号,刻玺在北方。讲的是袁术。袁绍的从弟。袁绍要废帝,与术商议。书上说:术观汉室衰陵,阴怀异志,故外托公义而拒绍。所以诗里有:势利使人争,嗣还自相戕。曹操头痛袁术是他手里有传国玉玺。这传国玉玺,在十常侍作乱时丢失。群雄会讨董卓时,董卓向长安迁都,一把火烧了洛阳的宗庙宫殿。孙坚先行入宫灭火建殿,在建章殿的一口井中找到了玉玺。为了玉玺,孙坚和袁绍反了脸,回江东路上,又和刘表结下了仇恨,为报仇却死在了襄阳城下。玉玺就传给了长子小霸王孙策。后因陶谦与母舅吴景不和,孙策就投奔了袁术。为图谋江东大业,孙策以报仇为名,向袁术借兵,以玉玺为质。这样,玉玺就落到了袁术手上。
曹操自听了董昭的话,把都城迁到了许昌之后,就自封为大将军,武平侯。手下将士,各各封官。这是建安元年,公元196年,曹操41岁。一切朝庭大事,先禀曹操,后奏天子。是为挟天子以令诸侯。曹操此时仍是汉臣。过了两年,袁术在淮南,要称帝了,建号仲氏。曹操头痛袁术的就是他手上的玉玺。
曹操生在一个“汉奸”的时代,汉奸,汉朝的奸臣。名为汉相,实为汉贼。这是许多自许为汉家忠臣,对曹操的恶诽。似乎这姓刘的天下应该一路溜下去,永远是刘。曹操是那种不为虚名所累,也不怕虚名所累的人。他只为自己心中的理想而生活和努力,认定的目标决不回头。他只重实利。我这样分解他,要说的就是,曹操头痛的不是玉玺,而是玉玺在袁术手里,这样一个事实。曹操不用玉玺,他也是献帝的代言人。而玉玺在袁术手中,一会惑众,二会联盟,三会愚民,四会示范。曹操想着要尽快把玉玺拿到手。放在自己身边睡觉时当枕头用也是治头痛的一法,下回分解也比放在别人手里供着好啊。所以曹操头痛。但这回是间歇性隐痛,曹操没有十分用心,他对刘备说过,袁术是冢中枯骨,吾早晚必擒之。说这话不到一年,袁术就“去球”了。死前有句名言,盛暑时分,术要蜜水解渴,庖人曰:止有血水,安有蜜水。我以为这句话是对那些满脑子雄霸天下的人的最响亮的耳光。你先撒泡尿照照自己,有本事你喝蜜水,没本事的话,你就安安稳稳地喝喝白开水。血水,就只有自己的血了。
袁术一去,曹操就笑眯眯地喝着蜜水,把玩着玉玺。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。秦不过两世,前汉十二,后汉十三,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。曹操想得很明白,所以他婆挲了分把钟,就厌了。做枕头还太硬,垫脚吧。曹操有便秘,所以喝蜜水。便秘会使有毒的代谢产物在肠道内被过多吸收,导致头部血管中毒,头痛。蜜水有缓泻的作用,所以从根本上能治头痛。
在群雄聚会,讨伐董卓的联盟中,后来无一例外地都成了曹操的对手,也是曹操头痛的对象。只有一个人不在联盟中。那就是吕布。他此刻正做这董卓的贴身保镖和三姓家奴。以武艺论,吕布应算是三国时的第一,虎牢关前力敌刘关张,毫无退却。但他却是曹操第一个亲手消灭的诸侯。轻狡反覆,唯利是是。为了赤兔马可以杀丁原,为了貂蝉可以杀董卓。所以书上说,自古及今,未有若此不夷灭也。曹操视吕布为圈养的虎和狩猎的鹰,根本不值一提。曹操头痛吕布的是他身边的那个人陈宫。
陈宫在志书中的记载极少,没有专列一节,附在吕布一节中带过,令人不解。志书中释放曹操的是中牟县的功曹,无名无姓,在演义中陈宫却成了捉放曹的主角,因为志书中称陈宫原为操的部将,是叛徒。有了早年的一出戏,更增加了陈宫结局的悲剧性,也反衬吕布的无谋和轻慢,倨傲和自用。这样的处理,看的出作者的良苦用心,但是志书和演义都没有解释,为什么陈宫要投靠吕布而背叛曹操?而且,志书上说布每不从其计。白门楼上,陈宫也说:恨此人(吕布)不听吾言,若从吾言,未必被擒也。演义上用得最多的一句话是: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。为什么陈宫就没有这样的机会呢?按陈宫对吕布的忠心耿耿,几近于神人关羽了。这是我今天想不通的问题,也是当年曹操头痛的问题。曹操在濮阳被吕布用戟敲过一回头之后,就患上了脑膜刺激性头痛,稍稍动一动脑子,头就会痛。半夜醒来,曹操就会想到陈宫。
赤壁一仗不谈,曹操此前最大的败仗就是,濮阳战吕布,宛城战张绣。若非典韦拼死相救,曹操在濮阳就被烧死了。而这一仗的最大功臣就是陈宫。陈宫一计,吕布一戟,让曹操一直头痛到白门楼。
白门楼上,绞死了吕布,曹操的头痛脑膜刺激性头痛,就好了一半。另一半头痛,是陈宫的几句话治好的。陈宫请死,曹操极力挽留,宫不允。曹操就问:老母亲怎么办?陈宫回答:我听说以孝道治天下的人,绝不会加害一个人的至亲之人,我老母亲,你看着办吧。曹操又问:你的妻子和儿女怎么办?陈宫回答:我听说以仁义播于天下的人,绝不会断绝一个人的子孙,我的妻子和儿女,你看着办吧。说完就往楼下走。曹操这时真的哭了,一者为陈宫哭,为他的义气和忠心。二者为陈宫的话哭,将死之人,如此看重自己,也是教导自己,如何才能得天下,感激之情该如何表达呢?曹操一哭,陈宫一死,曹操在濮阳留下的头痛就全好了。
所以治疗头痛的方案中还有一条,那就是杀人,曹操就是杀了吕布和陈宫后,他的脑膜刺激性头痛就再也没发生过。可惜我翻遍了古今中外所有的医学书籍,都没写这一条。退而求次的办法倒是有的,把你所头痛的人,做成小纸人,写上姓名和生辰八字,用几个铁钉钉在地上,请几个巫婆念一通要死咒,让他去死,最起码也要象自己一样,头痛。我知道这办法是不灵的,它只能解你心头之痛,不治头痛。不然的话,地球上一个人也没有了。所以医书上不写。
我惊诧于曹操对头痛是如此的迷恋,而对头痛的治疗又是无所不用其极。我之所以想从曹操身上,去得一些方外之术,是因为我发现,我身边的许多人,象曹操一样,对头痛是如此的热衷,而临床的治疗方法,根本没有用。最早在日本发现的一种病,慢性疲劳综合症,它的首发症状就有头痛。我推测,曹操也许就是,慢性疲劳综合症的患者。我必须承认的是,我们这个时代的众生,精神的压力,思想的迷惘,道德的混乱,人与人的敌意,肉体的无所适从,和那个时代,极为相似。还得加上环境污染对人的无时不在,无所不在的摧残。临床统计表明,每天有10%-20%的患者是以头痛为主诉,去就诊的。我以为不止。许多人也和曹操一样,下跪(上司和情人),烫脚(在泡脚屋),叫喊(对爱人和父母),睡觉(浴室和钟点房)等等办法,把头痛治好了。只是一过性的。所以仍有许多人,用杀人的办法,治自己的头痛,最后连自己的头,也一起陪了进去,一辈子再也不会头痛了。
我颠颠倒倒地叙述着曹操的头痛,是因为我的思维,被从小的“中心思想”式的语文课,定性了。我常常把小说读成故事,把故事读成寓言,把寓言读成哲学,把哲学读成语录,把语录读成座右铭。物理上有个加速度,老师当时举例,人的小便,加速度就是先正后负,所以小便最终能停下来。我是负不过来了。所以,我仍然要挖一挖曹操头痛的“中心思想”。
幸得陈琳这一骂,治好了曹操的头痛,让曹操能从容部署,最终大败了袁绍。所以陈琳用一句“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耳”就活了自己一命,不仅是曹操爱才,也是陈琳治头痛有一绝,骂人。我以前不知道,现在才豁然开朗,难怪大街上对骂的人天天看得见,原来是在为对方治头痛的。我也想学,可惜嘴一张,总是你好,再见之类的套话。所以我头痛只得吃药。
谈到骂人治头痛,我就想到一出京剧《击鼓骂曹》,祢衡。我发现京剧对曹操的仇恨很大。《捉放曹》,《徐母骂曹》,即使曹操横槊赋诗,也是个白脸。有一出新编的《曹操与杨修》,我只在电视上刮到几眼,没有看全,也忘了曹操的脸谱。
曹操头不痛的时候是不杀人的。待祢衡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,曹操就派他去荆州劝降刘表,故意让他把话说满,借刀杀人。可见骂人也不是治疗头痛的绝招,一不小心,会把自己的头陪进去。没有把握,沉默是金。我们现在都晓得,出头的椽子先烂,关键就是这个“头”。
我们一向把头痛当作内科疾病,脑外伤除外。但现在我对头痛这个命题有了全新的理解。头痛可以是传染病。如果我头痛,是因为我对某件事的恐惧(譬如我下面要提到的火),我可以把恐惧传染给你,你就会头痛。如果你手上拿着一把刀,架在我的脖子上,我当然头痛,但是我也拿一把刀,架在你脖子上,你就也会头痛。每个人的脖子上有刀,头都会痛的。这是心病,不好分科。
我前面讲过,读书读史,我有一种“中心思想”式的思维,所以至今我喜欢从平淡读出深奥来,从一丝不苟读出破绽来。按五行排列,秦属金,汉属火,曹操是属土。所以曹操怕火。演义是大书特书。
濮阳城中,初更时分,四门烈火,轰天而起,吕布一戟,得了脑膜刺激性头痛。宛城寨中,曹操正与邹氏取乐,草车火起,折了曹昂,曹安民,损了典韦,得了每年一发的季节性头痛。待到诸葛亮出了茅庐,先烧博望,再烧新野,赤壁的大火,更是把曹操一统天下的美梦烧得“绕树三匝,无枝可依”。曹操至死,看到火,听到火,就会头痛,就要杀人。建安二十三年,春正月,耿纪,韦晃,金,吉本等人,合谋在正月十五元宵节,放火烧许都,迎献帝,讨曹操。最后的结果是,尽收五家老小,皆斩于市。曹操还不解恨,(想起赤壁的大火了)嘱救火者红旗下(有赏?),未救者白旗下(杀头?),大半人站到了红旗下,杀!死者三百余人。救火?分明想杀我。老子这一辈子,倒霉就倒霉在这火上了。不行,不行,头痛了。恍惚中看到了吕布,袁术,袁绍,他们都死了,还有活着的孙权和刘备。
所以。我本来是写诸葛亮的,却想到了孔融,杨修和郭嘉了。书上说:(操)持法峻刻,诸将有计画胜出己者,随以法诛之,及故人旧怨,亦皆无余。孔融是以不孝被杀,杨修是以扰乱军心被杀,唯独郭嘉,曹操是言听计从,有言曰:“唯奉孝为能知孤意”。悼文中说他:每有大议,临敌制变。臣策未决,嘉辄成之。赤壁惨败之后,曹操曾仰天痛哭:郭奉孝在,当不使孤至此。还说过:天下事竟,欲以后事属之。当有托孤之意。可见对郭嘉的倾心。为什么呢?如果我能够回答这个问题,我就能告诉你诸葛亮值不值得曹操头痛。
首先是,曹操是个做大事的人,不拘小节。“为人佻易无威重,好音乐,倡优在侧,常以日达夕。”“每与人谈论,戏弄言诵,尽无所隐,及欢悦大笑,至以头没杯案中,肴膳皆沾污巾帻,其轻易如此。”他嘴大!他已经用战功和个人魅力,建立起了属于他自己的个人崇拜。他已经获得藐视一切,否定一切的权力。那个特定时代的。你是谋士,除了要你谋的事,你可以发言,不要你谋的人,你要一言不发。在那个时代,为人和立事,本就是两回事,不能混为一谈的。孔融,谋事不多,谋人太多。曹丕纳甄氏,他要以今例古。曹操要禁酒,免误国事。他偏说女人也会误国,要禁婚姻。曹操要以孝义治天下,他偏说若父母不好,不孝也可。还要到处宣扬。杨修也一样,喜欢把心事放在谋曹操的人心上,尤其是曹丕和曹植的事,本来让曹操头痛了十几年,你一掺和,焉能不怒?至于鸡肋,曹操吃也好,丢也好,你可以不说,说不定多一些绝妙好辞流传至今,免得后人谈起来,只知道鸡肋呢?
郭嘉就不同。除了行军打仗,攻城略地,料敌制胜之外,余一言不发。曹操说他见时事兵事,过绝于人。这当然和他的经历有关。他是投过袁绍的,知道袁绍“徒效周公之下士,而未知用人之机。多端寡要,好谋无决。”。后经人推荐,投了曹操,相谈之下,喜曰:吾真主也。讨袁之前,他为了增加曹操的决心和勇气,有十胜十败之说。但是,郭嘉心里很清楚,生在那个时代,要做成大事,是需要无所不用其极的。曹操的性格里,也会有袁绍的某些十败要素存在的。这是时代和现实的必然。袁绍可以杀田丰和沮授,曹操为什么不可以杀孔融和杨修呢?
我写到这里,诸葛亮能不能成为曹操头痛的对象,就显而易见了。赤壁大败之后的哭郭嘉,就是哭自己少了一知己,而狗日的刘备偏偏命好,有了诸葛亮这样的贴心知己和托后之人。曹操从那时起,就知道了自己一生的统一大业功溃一篑了。最简单的原因,自己已经五十四岁了,而诸葛亮才二十七岁。这一年是建安十三年。公元208年。
建安十五年,公元210年,曹操56岁,铜雀台成,曹操咪着美酒,回忆往事,感慨万千:我啊,年轻的时候,不瞒你们说,也不是太有出息。二十岁,被推举为孝廉,就想着用功读书,等天下太平了,再为国效力。人啊,真是,失意的时候,就把老子搬出来,独善其身,清静无为。得意了,就是孔子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。黄巾贼乱,我呢,出了一点力。提到我曹操,还别说,都翘大拇指,我那时也不服气,三十而立嘛,我那时三十五岁了,死也没有什么了不起,只想着为国出力,典军校尉,不错了。死了,墓碑上写,写,写什么?你们猜?不知道?哈哈哈哈哈哈!告诉你们,这样写: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。汉啊!都是他妈的笨蛋!头不痛,不头痛。就是这一年,诸葛亮巧妙策划,占稳了荆州,让周瑜赔了夫人又折兵。既生瑜,何生亮。36岁,去了。
建安十六年,公元211年,曹操57岁,潼关败于马超,弃袍割须,狼狈不堪。头很痛,很痛。就在这一年,刘备在诸葛亮的协助下,软硬兼施,得了益州,把刘璋赶出了西川。
建安十七年,公元212年,曹操58岁,加九锡,受魏王,杀荀郁。征东吴,说了一句流传至今的话:生子当如孙仲谋。因为孙权讲过一句话:足下不死,孤不得安。刘备就讲不出这样的狂话。也是这一年,庞统36岁,死于落凤坡。诸葛亮进蜀,给镇守荆州的关羽留了一句话:北拒曹操。南和孙权。
建安二十年,公元215年,曹操61岁,杀伏后,立自己的女儿为皇后。亲征汉中,张鲁投降,得东川。主簿司马懿劝曹操乘胜前进,曹操讲了一句流传至今的成语:人苦不知足,既得陇,复望蜀耶?得陇望蜀。史书认为,就是这一年,三足鼎立之势成形。这一年,诸葛亮34岁。
建安二十一年,公元216年,曹操62岁,受魏王之爵,立曹丕为王世子。受左慈戏弄惊吓,头痛发作,屡屡幻觉不断。请著名的管辂进行心理治疗,顺便卜卜易,看看相,设设醮。管辂说幻术无须忧愁。说操位极人臣,何必再相。说来春许都有火,不可妄动。说自己额无主骨,眼无守睛;鼻无梁柱,脚无天根;背无三甲,腹无三壬;只治鬼,不治人。我是差一点被这几句话感动的哭下来,就象我在临床,每天都有病人问这问那,还有病人的家属钉在后面问:怎么越看越重?依我就要来一句:医院要是不死人,太平间不就没有生意了。但我当然是不敢说出声来的。只得和颜悦色,轻声细语地慢慢作解释,就是管辂对曹操的态度,还有一句话和管辂的话颇有点相似: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医生,我就这点水平,医生医生,只医生,医你的病,不医你的命,啊。家属都和曹操一样,恍然大悟的模样。所以,别人学华佗,我学管辂,这个时代逼的。所以我说差一点哭。
建安二十三年,公元218年,曹操64岁,亲征汉中,与刘备再争东川,大败而回。杀杨修。说“鸡肋”乱了军心。武大郎开店。蔡邕的绝妙好辞从此绝矣。刘备两川到手,并有荆襄,自立汉中王。诸葛亮为军师,总理一切事务。这一年,诸葛亮37岁。杨修死,也才34岁,比曹操小30岁。徐庶进曹营,一言不发。生在那个年代,这是一绝。生在文化和思想的“三国”,你可以对文化和思想一言不发。我写曹操的头痛,别人看了题目惊叹:你替曹操看过头痛?这样的医学论文第一次看见。我笑:现在人的头痛我不会看,只好充充老,去替曹操搭搭脉。反正也不抢华佗的饭碗。华佗,早就死了。
史书记载,华佗死于建安十三年,公元208年,即曹操赤壁大败的那一年。所以给关公刮骨疗毒之事,纯粹说书。华佗死时到底多大年纪,不知道。只说他“时人以为年且百岁而貌有壮容”。发明了中药麻醉剂麻沸散,有强身的五禽戏传后。这些都是大家知道的话题,单位组织智力竟赛常出这类题。我想知道的是,华佗为什么会死在曹操手中?曹操,究竟有没有头痛?
想通了,就想着找个病人,试一试刚刚发明的单方。去向曹操请假,不允。这是三月。到了五月,天气转暖了,曹操头也不痛了,华佗呢,也想了一个绝好的理由,老婆有病,想回去看看,曹丞相就允了。说起来,曹操和华佗还是同乡,都是沛国谯县人(现在的安徽亳州)。华佗一到家,忙得很。给曹丞相把过脉的,那还了得。他那只右手,每天睡觉,都要用一只皮套,套好了,封住了,才行。连他老婆,都不大容易,得到他右手的抚摸,只好用左手,将就将就。过了四个月,曹操从荆州派人来请华佗,说头痛病又犯了,要华佗速速前来。这个时候,庞统还没献连环计,长江可不是玄武池,不仅曹操,许多将卒一上船就头晕头痛,黄水直泛,这个样子还打个屁仗啊?华佗不肯,仍以老婆病根未除作推却。来人回报曹操,曹操听了,再赏小豆四十斛。又过二月,有庞统献了连环计,将卒在船上行走如飞,不再头痛头晕,也不恶心呕吐。曹操得意啊,但是,自己上船一站,还是不行。他是老毛病,根子不在船上。再派人去请华佗,这一回,讲话口气变了:给我打听仔细,他老婆是不是真有病,如果是说谎,就下狱。
荀郁这时还没被赐死,在一旁插话:丞相,您这头痛?我知道。等我平了江东,一统天下,就没有什么要烦心的事了,到那时,头就不会再痛了。
荀郁说:还是留一留吧,有本事的人,脾气都这样。
我最恨有一点点本领就翘尾巴的人,我这头痛,他更本就不能根治,想揪我的小辫子,门都没有。
曹操说没有门,华佗就没了门,窗都没有。去了。快要过年的时候。医书均未传后,有一本《中藏经》还是后人托名的假货。所以,麻沸散的组方至今不知其首尾。不然,现在手术那用什么硬麻全麻呢?一喝,甜迷迷,一刻儿,无所知,随你怎么开膛剖肚,多开心啊。
曹操听着听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。这一年是建安二十四年,公元219年,曹操65岁了。在洛阳。常做恶梦,要么是战场上的对手,吕布,袁绍,要么是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人,吉平,孔融,还有华佗。一夜过来,头痛更剧,象被一道箍紧在头上一样,无论什么体位,总也不缓解。就召人来下围棋,一进官子阶段,头又痛了,想起了刘备和孙权。孙权遣人来上书,劝曹操早登大位。真是高处不胜寒。这一寒,头不痛了,就把孙权的信给大家看,陈群,司马懿都有那末个意思,曹操笑了:这不是要我登大位,是要我蹲到火炉上去做烧烤。本想讲个笑话,见大家都面面相觑,就觉得很没趣,难道我真的一点都不幽默吗?头又开始痛了。想想,快过年了,熬着点,不要扫了大家的兴头。
该写遗嘱了。细想想,也没什么要说的,怪了,人活六十几岁,临了,居然没有可以需要真正交待的东西,都随自己这一生,陆陆续续交了出去,这样也好。疑冢?可有可无。丧期?葬了就完。陪葬?随身衣物即可。妻妾?自食其力。没有了。一切按既定方针办!
建安二十五年,公元220年,曹操66岁。上年的腊月和整个正月也没下一片雪。3月15日,是早春了,曹操去世。大雪纷飞。洛阳牡丹雪中怒放,特别耀眼。和他的出世一样,莫能审其生出本末,他的死,也不知其详。反正不是头痛。所以我想说,曹操这一辈子,也许,根本就没有头痛过。